
死亡不是終點,而是選擇
隔天早上,我推開病房的門,卻只見一張白色的病床,已經空無一人。「醫師,你來看阿哲嗎?」護理師輕聲說:「他昨晚在睡夢中往生了……對了,他留了一本書給你。」
我低頭,那是我之前寫的書《生命在呼吸之間》,我打開書,裡面夾著一張便條紙,只有簡單的一句話「黃醫師,記得幫我簽名喔!」我的手微微顫抖,因為這是答應過的事,但我竟然忘記了!簽下自己的名字時,我發現這是人生中最沉重的一筆簽名。
護理師輕聲說:「他媽媽來電,說正往花蓮路上,因為阿哲捐出了大體。」我深吸一口氣,抬頭望向窗外。太陽緩緩升起,一切都還在繼續。我喜歡站在長廊上,靜靜地望著病房的燈光,並在內心對阿哲說:「謝謝你,讓我見證了一場真正的『好好死亡』。」這一天,我更堅信——醫療不只是治療疾病,更是幫助病人選擇自己想要的結局。
「請讓我好好離開」重新理解「善終」
那天,我再次被一個病人的決定深深觸動。他叫阿哲,一個清醒、理智、卻也無比堅定的人。當他平靜地對我說:「請讓我好好離開。」那一刻,我知道他早已想清楚了。身為醫生,我的職責是救人,但我也清楚——不是每一條生命都該被強行挽回。醫療不只是延長呼吸的長度,更是讓生命能有尊嚴地落幕。「我的死亡,誰來作主?」這句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。這不只是阿哲的疑問,而是每個人都終將面對的課題。
我看著他母親在病床旁哭喊:「我怎麼能讓你離開?」那聲音撕心裂肺。她的愛太深、太重,以至於變成一種束縛,但最後她選擇了尊重。她握著兒子的手,輕輕說:「好,我聽你的。」那一刻,她的眼淚,不再是掙扎,而是放手的勇氣。
醫生總是在理智與情感之間拉扯,我們被訓練要冷靜、要專業,但面對這樣的母子告別,我怎麼可能不動容?我想起自己說過多少次「我們已經盡力了,很抱歉……」這句話,外人聽起來冷漠,卻是我們最沉重的表白。它不是放棄,而是面對生命極限的無奈與敬意。
阿哲走得很平靜,沒有痛苦,沒有掙扎,只有一種近乎莊嚴的寧靜。在他的病歷最後一頁,我寫下:「病人依自主意願拒絕急救,安詳離世。」那一刻,我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感動——那不是失落,而是釋然。
我對他說:「謝謝你,讓我見證了一場真正的『好好死亡』。」他讓我明白,死亡不是失敗,而是一種選擇。醫療的極限,不代表醫者的無能;相反,那是生命教會我們的謙卑。醫生的角色不只是治療疾病,而是陪著病人走完最後一程。每一場離別,對我們而言,都是一次成長。我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交界中學會溫柔,也學會尊重——尊重病人的選擇,尊重家屬的愛,尊重生命自然的節奏。
本文摘自《我放不下手中的溫度:醫護、病人與家屬的真情交會》/黃軒(胸腔暨重症專科醫師)/時報出版
看了這篇文章的人,也看了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