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無法修復的親情,醫療之外的無解課題
回到醫院,林小姐將這一切告訴李伯。他靠在病床上,眼神空洞,臉上沒有一絲悔意,反而顯得冷漠。「他們不肯來?呵……沒良心的東西,當初要不是我,他們早就餓死了。」他冷冷地說。林小姐忍住情緒,輕聲道:「王先生,他們不是沒良心,只是……被傷得太深了。」
李伯沒有回應,眼神看向窗外,彷彿在逃避內心的某種情感。
李伯後來被社會局安排到一間養老院,他坐在輪椅上,手裡拿著一本發黃的舊相簿,裡面有一張全家福——他、妻子和一對年幼的兒女,笑容燦爛,彷彿那時的幸福還未被歲月摧毀。
「有些傷痕無法癒合,有些孤單需要付出代價。」我站在遠處默默看著這一幕,心中五味雜陳。做為醫者,我們能做的是在病人最危急的時刻,成為他們的臨時家人,給予最專業的醫療照顧和人性的關懷。但對於家庭的破碎和人生的遺憾,我們無能為力。
或許,醫護人員的使命不僅是守護生命,更是守護那些在生命盡頭仍渴望被愛、被原諒的靈魂。
救回一條命之後?希望永存於人與人之間
當病患全身癱瘓、生命岌岌可危時,我和團隊該怎麼做?救?不救?有時答案不是醫學教科書能給的。不只是技術問題,它牽涉到家庭關係、社會支持,甚至我們對生命價值的理解。
有一次,我看到一位病人的兒女拒絕探視父親。那一刻,我沒有責怪他們,只有難過。每一次急救現場的孤獨,都是家庭裂痕的投影。醫護人員在那一刻不只是醫師與護理師,更是病人的暫時家人。醫療從來不只是治病,它是一份陪伴,是一種不離開的姿態。
我也曾探訪養老院,看著李伯和其他長者的生活。那一刻,我深刻感受到社會對長者的照顧不該只是安置,更該是尊重與連結。即使身體失能、被孤立,仍有人能在病痛中找到溫度。他們在養老院彼此照應的笑容讓我明白——希望永遠存在於人與人的相遇之間。
我內心的吶喊很簡單卻沉重:我從未只把病人看作病例。當李伯發現自己全身癱瘓時,他的恐懼與哀傷,我都看在眼裡,也試著用話語與陪伴去支撐他。有時我們救回了一條命,卻救回一個人的歸屬。家庭的缺席、社會的冷漠,讓醫療現場變得更加沉重。
無論病患貧富、有無親人,我始終選擇全力以赴。這不職責,更是我身為醫者的信念。從加護病房的緊繃,到養老院的靜謐,每一次經歷都提醒我:活下來,不代表就活得有意義,真正的重生是從心開始。每一次搶救成功,我都會問自己:「救一條命,然後呢?」生命的延續不只是醫學問題,它關乎家庭、社會、尊嚴與愛。我始終相信真正的醫療不只是治病,更是治心。
本文摘自《我放不下手中的溫度:醫護、病人與家屬的真情交會》/黃軒(胸腔暨重症專科醫師)/時報出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