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級放大我和其他禮儀師同時傻住，在那個年代，大家對葬禮的態度比較保守，會使用的背景音樂大概就是固定那幾首，旋律大多比較哀戚肅穆，完全不可能是這種熱血震撼的音樂。 （編輯推薦：大企業家的葬禮卻冷清到令人唏噓！一位僧侶看2場葬禮省思：財產之外如何證明自己活過？）
「嘿、呵、嘿呵嘿呵∼∼」更驚人的是，這還沒完，緊接著響起高亢振奮的吆喝聲，氣勢非常磅礡。我和禮儀師們面面相覷，一時間不知道這棺還要不要抬。
「天地悠悠過客匆匆，潮起又潮落∼∼」我們還沒反應過來，歌曲繼續進行，很有爆發力的女聲唱著：「恩恩怨怨生死白頭，幾人能看透∼∼」
「這啥？什麼東西？」「葉蒨文？〈瀟灑走一回〉？」我和禮儀師十分慌張，根本搞不清楚狀況，這歌聲卻像個開關，讓家屬們嚎啕大哭。「哇啊！阿爸—嗚嗚嗚！」
「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，何不瀟灑走一回∼∼」葉蒨文還在唱，然而家屬們卻哭得更厲害了。
「阿爸，我好想你，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啊—」家屬的哭聲在會場裡此起彼落，甚至有人哭到抽搐，把我們大家都嚇壞了。這到底什麼情形？歲月不知人間憂傷，但我們知道啊！家屬崩潰，我們更崩潰。
「老師！老師放錯音樂了啦！」一名禮儀師率先反應過來，急急忙忙地找人去喊樂隊老師。
「沒有放錯啦，這往生者指定的，說是他的人生主題曲啦！」樂隊老師走過來，對我們拍了拍胸脯，悠悠地說。
人生主題曲？我手裡抬著靈柩，耳邊聽著葉蒨文，眼裡看著悲痛欲絕的家屬，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奇幻。所以……家屬們哭得這麼傷心，因為這是「主題曲」？
你的人生主題曲會是什麼？聽的不是歌曲，而是回憶
這兩年，大家對葬禮的態度比較開放，葬禮的形式也比較多元。
在告別式上，常常會聽到各式各樣的，由家屬或往生者自行準備的樂曲，從台語老歌、流行歌曲，到日本演歌、鄉土民謠都有。
這些歌曲不一定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旋律，也未必每首都很優美，但只要音樂一出來，就會聽見家屬開始啜泣。
「其實，我奶奶聽的那些日本演歌我一句也聽不懂，但只要聽到，我就會想起奶奶一邊哼著演歌，一邊做菜的樣子。真的好想奶奶……」有位家屬曾經這麼告訴我。
我很明白這樣的心情，音樂承載著大家共同的記憶，就如同每個年代的畢業歌曲都不太一樣，但只要音樂一下，就會立刻勾起大家的青春回憶，將大家帶回往日時光。
在葬禮上的音樂尤其如此，無論是〈瀟灑走一回〉或日本演歌，大家聽的並不是歌曲，而是回憶。那一首首都是曾經共度的美好時光、無可取代的吉光片羽。
我和父親連結的歌曲就是鄧麗君的〈但願人長久〉。
小學四年級時，老師為了要讓我們背詩詞，選了這首歌曲當暑假作業。那時我和父親的關係有點緊張，我因為媽媽離家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跟他嘔氣，總是盡量避免和他說話。
我在家練唱，父親聽著聽著，大概感覺來了，竟然開口跟我一起唱。我嚇了一大跳，感覺很新奇。我從來沒聽過他唱歌，原來我爸會唱歌吔！
就這樣，我和父親的關係因這首歌而軟化。往後只要我回憶起父親，總會伴隨著這首歌曲的旋律。而我眼前總會浮現父親當時柔軟的神情，放鬆的姿態，以及當時的我們、那麼相愛的我們。
這就是我和父親之間的主題曲。
葬禮的目的雖然是送別 更讓每個人因送別而連結
葬禮的目的雖然是送別，但也能讓每個人因此產生連結。除了音樂之外，能將家人們連結起來的，還有影像。
有些家庭會請葬禮攝影師來幫忙拍攝，留下親人們為往生者送行的紀錄。現代人生活忙碌，齊聚一堂的時刻不多，拍攝全家福的機會更是寥寥無幾。
有次，我又被父親找去幫忙，這次我不當禮儀師，不需要抬棺。我當攝影師，負責拍攝儀式流程及花絮。我拿著照相機，拍攝到一半，突然有位家屬拉拉我的衣角，很不好意思地問我，能不能幫他們拍全家福，只要一張就好，不會耽誤太多時間。我看向父親，父親點點頭，於是我也點點頭，答應了那位家屬。
那位家屬連聲向我道謝，接著就跑到會場的各個角落，陸陸續續將其他家人們找齊，站在往生者的遺照前合影。「這是我們唯一一張全家福，如果早點想到要拍，媽媽就可以用『活著』的樣子照相，而不是遺照了……」拍完照後，家屬有點惆悵地對我說。
聽他這麼講，我心裡有點難過，想起我和父親好像也沒有合照，猶豫了會兒，就鼓起勇氣跑去問父親，要不要和我照相。
「幹你很煩欸！真拿你沒辦法。」父親嘀咕著，但我看他嘴角翹翹的，好像在偷笑，分明就有點高興。
我在心裡碎唸他傲嬌，但說實在的，別說父親了，就連我也感到很彆扭。我們對於表達情感是如此笨拙，笨拙到連要站在哪裡合照都毫無頭緒。
照理來說，那時我都已經玩攝影好幾年，可以獨立接案了，應該對於構圖有相當的概念，怎麼可能會找不到合適的背景？但事實就是，最後我卻拉著父親在往生者的遺照前照相……對，就是剛剛家屬拍全家福那裡。
到底為什麼我和父親要在別人的遺照前拍全家福？！
不要問我為什麼，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為什麼。這張照片已經成為我不堪回首的黑歷史，簡直是攝影生涯之恥。
然而，講是這樣講，對於能留下這張合照，我還是很高興也很慶幸的。因為，拍完這張照片後沒多久，父親就離世了。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張合照。
有些事情當下不做 可能就沒機會了
本來，父親住院那段時間，我打算請認識的朋友來幫我們照相。
但當時父親的狀態非常不好，他不舒服，氣色又差，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，怎麼可能會想照相？所以，後來我就打消這念頭了，如今想起來，還是會對於沒能留下多點合影感到遺憾。
以前年輕，難免會覺得生活裡發生的都是小事，哪有什麼好拍？然而現在我已經不敢這樣想了。我深深體會到老天爺如果想帶人走，是不會留時間給我們做緩衝或準備的。有些事情如果當下不做，可能就沒機會了。
所以，現在的我變得很愛拍照記錄生活，能留下一點回憶是一點，不管是一首歌、一張照片都好，誰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？
我想創造很多快樂的回憶，讓未來親人們想起我時，能有很多「素材」可以哭。讓他們慶幸「太好了，幸好當時有做這件事」，而不是「好難過，要是當時怎樣怎樣就好了」。
我找到了自己的主題曲，還留下了許多和深愛的人們的珍貴合照，你呢？
本書摘自《生命最後三通電話，你會打給誰？：及時道謝、道歉、道愛、道別，不負此生》／郭憲鴻（禮儀公司「冬瓜行旅」負責人）／三采
